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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香稀奇得早起了,雖近夏時,落進屋裡的驕陽已熾盛得很,這個時辰伸出足踝去被衾外頭卻仍是有些湛涼的。
些微的寒意入侵,她掖掖一旁小丫頭頷下的被角,下床,簡單將自己拾掇一番,便下樓去。
昨夜,小安樂那孩子抱着軟枕跑來她們房間,忸忸怩怩說什麼也不願離去,馮素貞幾番詢問其中緣由,卻不作答,沒了法子,隻能三人擠着將就一晚。
“對於一個尚且懵懂孩子來說,父不詳,這三個字說出來,總歸是難聽了些……”
燈燼垂紅時分,許是見她幾番欲言又止,待小安樂睡下了,那人從唇間悄然吐露這麼一句話來,“她甚至沒有半點概念,卻懇求我做她幾天爹爹……”
落了話音,她眼底已霧氣濃重,念得着實低沉,一言一語間全然是些苦澀的玩意兒。
雖那孩子明裡沒任何表示,從馮素貞零零散散的吐露中,天香多多少少也猜出了個所以然。
想來,馮素貞那極緻的男人裝扮大概是成了她印象中一個“父親”
的縮影,便未多言,順着那孩子的意,也算是圓了自己小小一個短夢安穩睡一宿,再漫漫想來,心裡仍是雀躍的。
踏着木階陳舊的聲響,櫃台裡頭那人停下了手裡的搦管研朱,迎聲望來。
“不再多睡一會兒?”
她着一襲素衣裙裝,笑得清淺。
“不了,再睡下去怕是又得到三竿才起。”
天香踱步到方桌邊,落座灌一口清茶,以拂去多餘的迷蒙睡意。
幾天的折騰下來,馮素貞終於是換下了那一身儒服。
她沉沉吐出幾縷濁氣,暗裡感謂道。
天曉得每日起來見着那人作男裝打扮立那裡,她心裡滋味何等奇怪,恍恍惚惚,總有那麼一刻,似回到了往昔一般,清醒了,便又是一次的落空。
方桌中央,長頸玉淨瓶之中又多了其它顏色。
是幾枝較之及為歡幾何(一)這兩日,李兆廷總是有些精神不濟,先生見其日日不見消退,不免擔憂,便昨夜裡尋來李兆廷小酌幾杯熱酒。
人生難免停辛佇苦,不過逆旅一遭。
先生再如何豁達,苦悶多多少少還是有的,由他傾訴來往的不如意,酒勁上頭,話也多了不少。
似一見如故,認識這幾年,如此侃侃而談卻是頭次,便也沒了分寸,天南地北,無所不及,直至深夜仍未散去。
翌日一早,待隔壁戶的大娘為送來一些餘足的蔬食上門,入戶便是見着了躺在櫥櫃下的老者,腦後亦有鮮血滲漏,已經幹得徹底。
公堂上,依着李兆廷的敘述,昨夜最後的記憶,是落在聽聞先生院子裡埋了一壇老酒那一茬,說是要將它挖出來,可直至他逐漸失去意識為止,也不見老酒的蹤影。
最後,還是那年輕的帶刀捕快叫醒了趴在裡屋桌前酣睡的他。
等馮素貞與天香攜安樂趕到時,正碰上李兆廷被扣押着過街,去往衙門的方向。
耳邊參雜喧鬧得很,天香卻恰對上了他的視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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